第(1/3)页 高处风起。 酒意也起。 当百里东君那一缕更深一层的酒意自酒池中被牵出来,顺着晨风没入苏白手中那坛酒时,整座苍山上下,无数人的心都跟着提了一提。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—— 这一次,不是寻常的一口酒了。 九十阶上那三口,已足够让人终身难忘。 可顾长生这一脚,踩的是第九十五阶。 而且,还是今日开山第一人。 这分量,自然不一样。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边,眸中全是亮光,甚至连呼吸都比先前快了几分。 他最懂酒。 也最懂这种“酒该在什么时候变”的味道。 前面谢宣那一口,适合清,适合明,适合把一位读书人好不容易迈出去的那一步,照得更通透些。 顾长生不一样。 顾长生是从血里滚出来的,是一路撞着活到今天的。 他现在最缺的,不是再亮一点,不是再明白一点。 而是—— 再狠一点。 不是对别人狠。 是对自己那条路,更狠一点。 让那股已经被磨出一点锋的野命,彻底烧起来。 于是百里东君看着苏白手中酒坛,咧嘴一笑。 “够了。” “这一口,够他记很多年了。”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坛中酒,唇角一扬。 “记很多年?” “那不行。” “我青莲的酒,最好记一辈子。” 一句话落。 他终于抬手。 酒坛微倾。 这一回,垂下来的酒线,已不再只是海意、月意、门前那缕天青的淡淡余味。 它更烈了。 像是昨夜那场大战后,所有被苏白斩碎、照过、问过的东西,最后都在这口酒里,多留了半分灼意。 不是火。 却比火更烧喉。 不是剑。 却比剑更见锋。 那酒线自高处落下时,甚至在半空里拉出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青白长线。 细。 直。 亮。 像不是酒。 倒像一道被柔下来、化开来的剑光。 山下不少人只看了一眼,便觉喉咙都跟着一紧。 “这酒……” “怎么感觉比前面那几口还凶?” “废话!” “第九十五阶换来的酒,能一样么?” “我怎么觉得……那不像喝的东西,更像要命的东西。” “所以你上不了九十五。” “你要是上得了,现在就不会在下面说废话。” 一时间,山下虽然还有低声议论,可那声音已经被下意识压得极低。 因为所有人都怕惊了这一口酒。 问剑阶上。 顾长生抬头看着那道酒线,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。 他本就已经快被这九十五阶压得浑身骨头都在作响。 可此刻,看着那口朝自己垂下来的酒,他竟觉得—— 值。 太值了。 他不知道谢宣那口酒喝下去时,心里照见了什么。 也不知道萧玄那口酒里,到底醒了几分旧梦。 可他知道,这口酒若真落到自己手里,那里面,一定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。 于是,顾长生深吸一口气,竟没有像先前抓九十阶那口酒时那样,一把直接去握。 他先把自己那只满是血、虎口都裂开的手缓缓摊开。 像捧住一把还未真正成形的锋。 然后,才去接。 这一接,山下不少人眼神都跟着一震。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—— 顾长生,又和前面不一样了。 前面那口九十阶的酒,他是“抢”。 抢得像怕晚半分,这口酒就被别人拿走了。 现在这口九十五阶的酒,他却是在“捧”。 不是矫情。 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已经知道—— 有些东西,得配着接。 第九十五阶上的这一口,已经不是随便一抓就行。 你得先把自己捧成能接住它的样子。 高处台沿边,苏白看见这一幕,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。 “不错。” “学得挺快。” 顾长生没答。 不是不想答,是顾不上。 那一口酒,已经真正落到他掌中气机之上了。 轰! 刹那间,顾长生整个人猛地一震。 像不是接住了一口酒,而是掌心里落下了一道滚着风、滚着海、滚着月、也滚着一点高处清意的烈线。 太冲了。 太直了。 太合他的路子了。 合到他险些当场就笑出声来。 可他终究忍住了。 因为他知道,这口酒,得喝得像样。 于是,顾长生微微仰头,抬手一送。 酒入喉。 下一瞬,他眼底那点本就亮得惊人的光,骤然像被谁当头劈了一剑。 不是更亮。 而是更深了。 像一团原本只会往外烧的火,忽然被人一掌压进了最深的炉心里。 再然后—— 那火就不再乱窜了。 它开始顺着一条线,烧。 烧骨。 烧筋。 烧心。 烧命。 顾长生眼前,恍惚间像又看见了很多东西。 看见小时候被人一脚踹进泥里的自己。 看见顾家那些正脉旁支投来的轻蔑眼神。 看见第一次提刀时,刀背比自己手臂还宽,差点把自己砸翻。 看见一路滚出来,身边死了一个又一个,最后只剩自己还活着。 看见别人骂他疯狗,骂他野种,骂他命贱。 他以前一直觉得,活下去就够了。 咬牙,熬命,扛打,不死,就总有一天能往上。 可这一口酒下去,他忽然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—— 自己想要的,不只是活下去。 不是。 远远不止。 他想要的,是有一天,自己能真的变成一把刀、一把剑、一条足够直、足够硬、足够锋利的路。 他不想再只是靠命硬活。 他想靠锋,靠剑,靠自己,一路开上去。 这个念头,原本很模糊。 模糊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。 可现在,这口酒把它烧清楚了。 顾长生猛地睁开眼。 那一瞬,他眼里像真有了一道细而亮的锋线,和先前那种少年意气上头的亮,彻底不同。 不是更狂。 是更纯。 山下许多人看见这一眼,竟都本能地心头一凛。 仿佛那黑衣青年不再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怪物,而是真在这一口酒里,把自己磨得更像一件会伤人的兵。 高处,苏白看得极满意。 “这口,喝得怎么样?” 顾长生喉结滚了一下,忽然咧嘴笑了。 这一次,笑得不疯。 反而很痛快。 “好酒。” “哪儿好?” “像火。” 顾长生看着苏白,一字一句。 “但不是把人烧乱的火。” “是把铁烧红、烧软、烧出刀口子的火。” 这话一出,摘星台上不少人眼神都变了。 第(1/3)页